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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如明月君勿恋:男强女强的权谋故事

《我如明月君勿恋:男强女强的权谋故事》精彩片段

第 4 节 风铃

”怎么,这就哭了?”
我咬紧牙关,流泪的眼紧盯着窗口摇晃的风铃。
此刻,我唇齿之间溢出的铃音般的声音,真像它。
他俯下身来,叫出我的名字。
代替回应,我将头埋得更低,背却无可奈何地向上贴。
我的指甲在细绒桌布上抓出一道一道的痕迹,发出断断续续,沙拉拉的声音。
这本应该是他的后背——他真该为女人出点血。
似乎是知道我在想什么,庄翰雨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。
他的手掌很大,轻易地扣住了我的手背,修长的手指钻进我指缝里去。”
阿贞,我知道你想什么。”
他细碎的亲吻落在我半掩的肩头,含糊地说,”你也知道我爱听什么。”
我咬紧了嘴唇不说话。
期待落空,庄翰雨发出冷笑一般的轻哼,我立刻便碰翻了手边的香槟,倾洒而出的酒弄脏了我披散的头发和半张侧脸。”
外边有人……”我断续地在桌布上划出胡乱的图案,”你疯了,庄翰雨,放过我……””不是这句!”
他哑着嗓子冲我喊,丝毫不顾我口中猫一般的尖叫。
蓦地起了一阵风,吹得窗口的风铃哗啦啦响起来,令我失神。
我的目光透过那扇未关的窗向外望,仿佛望出了岁月,望见了未来的许多事。
 ”说给我,阿贞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下来,反倒更像是在命令。
我颤抖着,哂笑着,”我要毁了你,夺走你的一切。”
”还有呢?”
”在那之前,我哪都不去,投胎都不去。”
庄翰雨长叹了一口气,像是终于餮足,更像是放松——他再度压低身体,手掌半虚半实地扼住我的脖子,以这个姿势跟我接吻。
其实我们很少接吻,彼此都不愿意。
他跟我都不算是什么正派人士,在这档事上更是尤其风流,洁癖倒是谈不上的,只是觉得嘴唇贴嘴唇的事情,实在没什么意思。
于是此刻我也悄悄走了神,闭着眼,听风铃不断作响,直到脑海中也破乱地响起来,随之而来的是持久的耳鸣和一片空白。
 我睁眼看他的时候,他正将腰带别进最后一环,然后将垂落的一缕额发重新归置上去。
不论刚刚多么酣畅,此刻,他都是冷着一张俊俏的脸,用心去看,能看见鼻尖上的细汗。
薄薄的嘴唇尽管往上翘,也看不出一丝愉悦。
还有那一双眼睛,我早仔细看过,黑瞳仁不大,眼白倒是多,盯着人瞧的时候又凶又凌厉。
不过我不怕他。
旗袍的叉开到了大腿,倒是给我俩都行了方便。
玻璃**让他撕了个大洞,好歹能用裙子遮住。
我扣好领口的盘扣,撩起头发问他:”有印子吗?”
他淡淡瞥了一眼,只说:”散着吧。”
于是我故作嗔态,抬眼瞪他,”你就非差这一时半会儿?”
”嗯,想你了。”
谁知道他这人哪句真哪句假。
下人低垂着头,手脚麻利地走进来,将桌上的摆设重新归置好。
庄翰雨更不避讳,轻声说:”待会儿跟他们吃饭,就想起在这把你……”我伸出手去打他,”臭德性!”
转身要走,却架不住腰酸腿软,险些没站稳脚,便听他又笑了一声,揶揄我说:”要不你歇着,待会儿就别来了。”
”凭什么不来?
我非来不行!”
我的目光扫过他,再扫过那张被我乱抓一通的桌子,语气堪称刻薄,”我就要看着她姚风铃坐在这张桌子上同你吃饭!
我姚河贞就要看着!”
 从他公寓后门出来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气派的门廊,自顾自地讥笑。
冷风直往裙底里灌,身上黏糊糊的不舒服,我裹紧了小披肩,颤着步子往前走。
有车夫路过我身边,停下看我,我没搭理。”
小姐,坐车吗?”
我蹙着眉,倦倦地摆手。”
我知道您住哪里。”
他忽然嘿嘿笑起来,背像是无法挺直似的,就那样弯着身子打量我,”我送您,不要钱的。”
我的面容冷了下来,皮笑肉不笑地问他:”你识得我?”
”住在那边花柳巷子的,爱扮女学生的,不就是你。”
”那你应当知道,我可是贵得很!”
许是我的语气不好,他也蛮横起来,”知道,同**少爷混过几回,自然是贵起来!”
我呼吸一滞,微微昂起下巴看他,盯了他半天,直盯得他吐口唾沫,骂了句晦气。
 我的租屋在二楼,木楼梯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塌,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,要回自己房间里去,还要穿过一条挂满了内衣裤的走廊。
墙皮不需碰,扑扑簌簌地往下落,我收衣服时发现少了件内衣,准是又被那脑满肠肥的洋房东偷去。”
呸,狗娘养的,死了算了!”
我骂了一声,狠狠闩上了门。
这一栋楼住的都不是什么好人,赌鬼酒鬼大烟鬼,逃难的,躲债的,身上有人命的,卖女人卖孩子的……还有像我这样,卖自个的。
有个教书先生教过我一个词,叫”流莺”,他说是专用来形容我这样的女子,乱世之中辗转风尘,哀切得很。
那人衣冠楚楚,举止谈吐都很斯文,常说他惋惜我——后来我才知道他早成了家,他太太喊我是一口一个”野鸡”,可没有”流莺”那么文雅。
此时还算早,天未擦黑,我拽上窗帘,预备泡个澡。
酸痛的身体浸在水中,我环着膝蹲坐在浴盆里,有一搭没一搭地在想,我究竟是如何沦落至此。
我叫姚河贞,是姚家小姐。
不过我母亲不是姚家夫人——她是个白俄女人,同人胡搞,搞出两个女儿来,绑着肚子在姚家做帮佣,眼见瞒不住了才承认。
恰好姚家夫人不能生养,算命的说,让她收养一个孩子攒攒福报——不过只能收养一个,要是两个都要了,送子娘娘看她贪心,就更不送她自己的孩子来了。
好巧不巧,我便是那个倒霉的。
生下我第三天,姚家就将母亲和我赶出了门,任由我们自生自灭。
无依无靠的女人,归宿往往是那花柳巷子。
我母亲的皮囊十分好,供我二人吃饱倒是不难,可日子久了,她的精神变得不太好,于是便靠酗酒麻痹,反而愈发的不好。
再后来,她有些疯癫了,带客人回来从不避讳我,有时连收钱都忘记了,客人对着她拳打脚踢,她也是笑,咯咯咯地笑,非常瘆人。
我十三岁时,她死了——那天,她带回来的男人问她,是不是我将来也要干这个,母亲于是发了疯,惹恼了男人,将她打得七窍流血,没得医,最终烂死在了屋子里。
那一年,她才三十岁。
因记着她发疯的样子,我从没恨过她。
可临死前,她告诉我,同她胡搞的不是别人,就是那姚老爷,只是姚老爷惧内,不敢说。
我听得想笑——不敢认,倒是敢去胡搞,真是好一个惧内。
若母亲在天有灵,如今看着我,不知会不会发疯骂我。
我到底还是干了这一行,从我十八开始,到下个月就快一年了。
母亲应当会明白我有多难,就如她当初一样难,我实在吃不饱了。
双手在浴盆里泡得发白发皱,我用它搓了一把脸,而后狠狠洗刷自己的身体。
我要报仇。
姚家的一切,我都要夺来。”
庄翰雨……”我在满室蒸腾雾气中轻轻念叨他的名字,忍不住地发笑,”你怎么偏和她有了婚约?”
我早盯上了他,从听说姚老爷给姚风铃说了亲那天起,我就早盯上了他。
细论起来,他也算无辜之人,可色字头上一把刀,他既也动了歪心思,那么落得什么下场,也不算冤。
 庄翰雨早年间并不在国内生活,而是随着姑母留洋读书,前几个月才回来。
他这人实在好命,打从投胎起就是好命的——庄老爷就他一个儿子,省去了许多兄弟争斗,那些刀尖舔血,明哲保身的戏码,在他这里是半点没有的。
也因此造就了他的性子——勃勃野心,丝毫不掖藏,强取豪夺,一点不含糊。
尤其是女人,一旦被他庄大少爷盯上,是绝对逃不脱的。
他今年就二十七了,贵门公子到了这个岁数,都要成家的。
我倒不想毁了他的良缘,只想搅和搅和——定谁不好?
偏定了姚风铃,我看他的好命数遇了我,算是到了头。
第一回见他是在码头,我也说不清为什么,明明未曾见过他,偏偏能从满坑满谷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他。
他那时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,配了靛蓝色的短围巾,戴了副金丝边框的眼睛。
他的个子实在高,脸也实在好看,人群之中支出个分外漂亮的脑袋来。
准是他了,庄翰雨。
此时起了一阵风,我脖子上的丝巾系得松散,恰被吹落了,我伸出手,没能抓住。
回头却发现庄翰雨也不见了——那样出挑的一个人,任凭我如何环顾也找不到,倒像是凭空蒸发了一般。
我跺响了鞋跟,脏话只在嘴边上,却忽然被人拍了肩膀。”
小姐,您的丝巾。”
或许是意外,或许是紧张,我呼吸一滞,只是僵硬地伸出手去,指尖触到他的皮手套,冰凉凉的。
口中竟忘了道谢——我在想,或许这人的手也是冰凉的,摸到哪里都是。
他并不介意,冲着我微微点头,”这里风大,多加小心。”
于是我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,”多谢您,多谢。”
”无妨,再会。”
他这一句只是客气,说过之后,便要各走各路,我却知道,我俩是非得再会不可。”
哎哟!”
此时人群摩肩接踵,我见他要走,左脚绊右脚,顺势跌进他怀里。
他身上有股子香味,不是女人脂粉的气味,清冽好闻,估计是洋香水。
羊绒柔软,更被他体温捂得发暖,此刻我正靠在他衣怀里,手抵之处却又冷又硬,不知是个什么东西。
他扶住我,手探进怀中口袋,”当心擦枪走火。”
我才知道,那是他随身带着的一把手枪。
我仰着脸,眼睛一眨一眨地看他,”这里人多得仿如饺子下锅,简直要将人都挤成面片儿,幸亏有先生你。”
不等他答,我只觉得手中空空,回过味儿来,叫了一声:”呀,丝巾又哪里去了?”
我在人群之中弯着身子寻找,被撞得左右趔趄,庄翰雨发了善心,仗着身高臂长,给我隔出一块清净来。
找了半天,仍是没有,我抬起头来对他笑,”看来命里该着,就不该是我的。”
后半句被我吞入腹中——命里该着不是我的,可我这人天生喜欢横刀夺爱,喜欢强求。”
我是否耽误了先生赶路?”
人群之中,我故意与他挨得紧紧地。”
无妨。”
他顿了顿,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些东西来,有烟盒,票根,还有一张照片,”我倒看你有些眼熟。”
他瞧瞧照片,又瞧瞧我,”姚小姐?”
我只浅浅地笑,对他说:”我大概不是先生要找的人。”
他的眉毛略略一挑,镜片后的眼睛带了些锋芒,”如何知道?”
我掩住嘴巴,眉眼弯弯地看着他,”看您穿衣打扮,就知道同我不是一道的人,我不会自讨没趣,去套您的近乎。”
他笑笑,不再说话了,反解下自己的围巾来,低头系在我脖子上。
这围巾上也同他身上一个味,似乎还有咖啡味混着烟味,我并不觉得讨厌。
这举动暧昧非常,我是男人堆里爬出来的,不会不懂其中意思。”
先生好风度,可如今已不算冷了。”
欲擒故纵一般,我隔开他的手,顺势将领口扣子再解开一颗,歪过头看着他。
他手一顿,敛着眼睛看了我片刻,忽然发出一声笑,”还是戴着吧,有印子。”
我故作姿态的笑意还僵在脸上,手却比脑子快,先一步掏出随身小镜,果然瞥见脖子上有两处红印——做我们这一行的,身上带点花花绿绿并不稀奇。
我愣在原地,实在不能解释。
此时却听他又说:”这里天气的确热得早,蚊子也凶猛得很。”
再过几年,他当是而立之年,若说他没碰过女人,恐怕没人会信——他会将吻痕认成蚊子包,除非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。
不过他既然这么说了,那自有他的道理。
方才我跌进他怀里,那般忸怩姿态,他未尝不知道是我故意,保不齐更明白我打得是什么算盘,既顺着我演下去,大抵只有一个原因。
他也见色起意,对我动了不可告人的心思。
我是想将他骗上床的,他估摸着也想将我哄上去。
不过我之于他,正如他之于我,都是硬骨头,难啃得很。
于是我不再推辞,顺水推舟,牵着他手腕,再度用围巾套住我,倒像是钻进他臂弯里。”
先生,一片好意,我该如何还你?”
我问。
我听见他低沉笑声,眼望着袖子下的腕表,片刻后又抬眼看我,”我们再会。”
 再会,再会,如何再会?
我躺在租屋床上,木板墙裂了缝,鬼叫一般往里灌风。
好不容易不响了,却冷不防露出一只绿眼睛来——准是那洋房东又来偷看。
顺手抄起床头的一本书,我朝那里砸了过去,”滚!
白皮子鬼!”
骂完他,我却又想笑——差点忘了我自己也是个白皮。
我母亲红发蓝瞳,都没遗传给我,单看五官,我是个标准的东方人。
但我的皮肤很白,非常白,总有人要在我身上刻意掐出印子来。
他们男人的趣味儿,真是恶得很。
我从不在家里接客,想同我快活,要订好全城最贵的酒店,最好的房间。
那里有扇大窗——我总在幻想,什么时候我身上的男人能从那里摔下去,摔成肉饼。
前头说的那个教书先生,他攒了几个月的薪水,才订了房。
事毕,他竟劝我从良。
彼时,我半倚在床头,用脚尖挑起他的下巴,问他:”那你养我?”
他踟蹰地抿起嘴,汗珠顺势淌进唇缝里,”小贞,我,其实我有家的。”
”那你来这里快活,不用养家?”
他被我问得无话,屋子里便只剩我的笑声。”
你走吧,教书匠,有烟给我留一支。”
我说。”
我不抽烟……”几乎是慌乱地,他穿戴完毕,站了起来,眼睛不敢看我,”你也,你也将抽烟的毛病改了。”
”嗯,我占一个抽,你占一个嫖,都是大毛病。”
”我是真心!
小贞,我是真心!”
他又重新坐下,捧我的脸,”小贞,你懂得诗!
懂得浪漫!
懂得我!”
”啧,快走吧。”
我掀开被子迈下床,走到浴室放了水,半晌,听见他关门的声音。
那天我洗完澡才发现,说好的价钱,他趁我不在,取回了一半。
他夫人骂我野鸡的时候,其实我叼着烟头在想,真苦命啊,嫁了个男人,还不如野鸡坦荡,甚至更加穷酸。
后来听说,他夫人到他学校去闹,乡下女人胆子大,嗓门也大,闹得学校里头人尽皆知。
没过多久,那教书匠就跳楼了,不在金碧辉煌的酒店,照样摔成了肉饼。
我不可怜他们夫妻两个——谁来可怜我呢?
听说两家老爷要安排庄翰雨同姚风铃见面了,这事,也是我的一个客人给我透了信儿。
他也是个洋人,是姚风铃的家庭教师,教美术和英文。
说是客人,可他回回来找我,都只为了画画——他说我长得像他的亡妻。
我说既然我像你太太,不如你娶我?
他总是笑着回答我,姚,我爱我太太,她有钻石一般的灵魂。
后来我又问他,我像你太太,那姚风铃像不像?
他连连摇头,手指着我,”姚,你们有着截然不同的灵魂。”
我最先将我的身世告诉了他,他十分惊讶,却向我保证要为我保守秘密。
某天半夜,他衣衫不整,来砸我的门,吓了我一跳。”
姚!
我要帮助你复仇!”
他激动得满脸通红,”我太太让我帮助你!
她在梦里这样说!
她的灵魂这样说!”
这人真逗,一口一个灵魂。
我也有灵魂吗?
下次再见面,我要问问他。
而此时此刻,我正坐在我最熟悉的酒店房间里,面前站着庄翰雨。
十分钟前,我遇见他,说了声”好巧”。
他半天才笑,笑得那么玩味,答我:”还真是巧。”
”正好,围巾还你。”
我说。”
好。”
他脱去一边手套,摊开手掌在我面前。
我轻轻一推,踮起脚尖,覆在他耳边笑说:”我贴身放着,解了衣裳才能取出来。”
他因此垂眼看着我,眼中深深,我看不透。
于是我扶住他的手臂,胸脯贴了上去,”不如,我们上楼?”
他依旧沉默地看着我,瞳仁偶尔一动,凛冽的眼睛稍要吓退我,微翘的嘴角便将我勾回来。
半晌,他说:”改天吧,我今天有约了。”
”放心,不耽误你的事情。”
我未放开他的手臂,反而说,”还有两个小时,足够你歇足了气,再下来找你的未婚妻。”
他却猝不及防地扼住我的脖子,那抵在我背后的东西,我猜,是他的枪口。”
姚小姐,我是不介意同你玩玩的。”
他垂眸看着我,脸背着光,显得阴鸷又冷漠,”但以你的身份,要懂得分寸。”
果不其然,他已知道我是谁。”
先生为何调查我?
莫非匆匆一别,竟对我念念不忘吗?”
我不以为忤,抓着他的手腕,笑着问。”
你说……”他的手指缓缓扫过我的眼皮和鼻子,再用力拨过我的嘴唇,”你说,我为何要调查你?”
不清不楚的女人,自然爬不上他庄翰雨的床。”
我不败坏你的好事,真的。”
我仰脸望着他,笑靥如花,”你该成家,该立业,我不拦着,也拦不住。”
”我只想恶心恶心他们姚家人罢了,我一个风尘女,有什么本事,能同他们抢夺?”
见他不为所动,我索性让了一步,假惺惺道,”你若对我没那个意思,那便算了。”
他却猝不及防勒紧了我的腰。”
这便是了,庄先生,你图个风流,我图个痛快,你我各取所需,也省着你费尽心思,才能将我哄上床去。”
他冷冷地哼了一声,丝毫不掩饰话中轻蔑,讽刺我说:”你这样的女人,还用得着哄吗?”
我不以为意,顺势拨开他握枪的手,挽住手臂,牵着他往上走,”不必,你不必哄我,我来哄你,我来好好地哄你。”
他是屡下重手,半点没含糊,我想在他脖子上添个吻痕,倒被他立即隔开。”
省省你的心思。”
他说。”
你那小未婚妻是黄花闺女,你同她说是蚊子咬的,她兴许信。”
他笑出了声,笑中意味,我却听不明白。
半晌,他问我:”姚家可知道你还活着?”
”庄大少爷,您的风流韵事怕也不少,搞大了谁的肚子,有没有一儿半女流落在外,您可知道?”
撇撇嘴,我接着说,”他只怕是连我母亲都忘了,更不必说我。”
……庄翰雨不说话,摸出一支烟点起来,眯着眼吸烟。
我凑上去讨,他将烟盒递过来,可我不依,”我就要你的这一支。”
他没说什么,任由我吸了几口,便掐灭在了缸子里。”
哟,嫌弃我呢?”
我笑了他几声,忽而问,”你同人接过吻没有?”
”自然有的。”
”我没有过。”
见他不信,我坐了起来,”真没有过!
别的都有,接吻真没有过!”
烟雾之中,他眯起眼睛,”为什么?”
”你会跟……你会跟流莺接吻吗?”
”**”二字竟是如此难以启齿,我用上了我曾嗤之以鼻的雅称,叫自己”流莺”。
他没回答,浅浅推开我,下地穿衣,”差不多了,我下去了。”
”你倒绅士,提前半个钟头,省着让人家姑娘等。”
我靠在床头揶揄他,看他穿衣。”
没人夸过我绅士,倒是都夸我体贴。”
扣好顶头的一颗扣子,他边拢好头发,边回过头来同我说笑,”女人床上夸的,也不知作不作数。”
我哼笑一声,不置可否,赤身**踩下床,站在他旁边梳头发。”
你倒白得很。”
他偏头看了一眼,评价道。
我满身红痕,眼梢也隐隐发红,从镜子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”哪里白得很,这不满身都是少爷您的体贴?”
”再会。”
没头没尾的。
听着房门关上,我又坐在床头,拣出烟灰缸里他掐灭的半支烟,重新燃了起来。
我望着窗口,天分外蓝——其实我刚刚也在幻想,他庄翰雨从这里跌出去,摔成了肉饼,还抱着他的小未婚妻,两个人。
 我光着身子在酒店房间里直坐到天黑,没拉帘子,也没开电灯。
有人敲门,我无声地笑了笑,走过去开。
庄翰雨站在门口,见了我便蹙起眉,伸手将我推进屋里。”
穿上衣服。”
他说话时,有扑面而来的酒气。”
哟,还喝酒了?”
我取了浴袍将自己捂住,回头问他,”你怎么还回来了?”
”估计你没走。”
说完,他又问我,”还真没走?”
我笑了两声,手指顺着他鬓角划至下巴,浪荡地说:”这不是估摸着你意犹未尽,还得回来?”
他没理我,自顾自脱了外衣和毛衫,在床上倒下来,手臂遮住眼睛,吩咐我说:”烧水去。”
我没动,在他身边坐了下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玩他的纽扣。”
将小美人儿灌醉了?”
我敛着眼睛讥笑道,”怎么没扛上来?
我给你俩让地方。”
”人家是高门小姐,你当是你?”
我的手一僵,不说话了。
沉默片刻,他忽然说:”难得喝多了些,脑子不转了。”
”还找补什么?
酒后吐真言罢了。”
我冷笑一声,阴阳怪气地讽刺他,”瞧不上我,倒还来找我,真是下贱胚子。”
他发出一声笑,像是轻哼,又像是叹,”要不怎么配你?”
”配我?”
我冷冷看着他,将他手臂从眼上扯下,使他看着我,”庄翰雨,你可给我记住了,如今你能共我在这里躺着,还算借了她姚风铃的光。
若没有这一层关系,任你是谁家少爷,我一眼都不会多看。”
他的脸很红,烦烦的,倦倦的,”烧水去吧,烧水去。”
”我不是你老妈子,这事不归我管。”
脱了浴袍,我从地上捡起衣服来穿,”你若睡了,我就走了,我从不同男人过夜的。”
他并不留我,只说:”我皮夹子在大衣里,取些钱走吧,耽误了你一天生意。”
他刻意将”生意”二字咬得很重,我也因此生气了,但知道他是成心气我,反而不好发作。
僵持片刻,我带着气去翻他的大衣,除了钱夹子,还找出点别的来——此时,若他睁眼看我,便会发现他的手枪在我手里,黑洞洞的枪口正指着他。
或许是久久无声,他还真就在一室寂静中缓缓睁开眼,正对上我持枪的手。
昏暗的房间里,他因酒气而潮红的脸上没有表情。
如雕塑一般,他木着一张脸起身,朝我走了过来,半晌,才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,”会开吗?”
我摇摇头,与此同时,他已劈手夺回了枪,一手揪着我的头发,枪口顺着我的下巴向上顶,戳得我皮肉都疼。
一切不过瞬息。”
不如我教你?”
他漂亮的手指拨动保险栓,发出一声清脆的”咔嗒”,我的鼻息中似乎已经有了一丝火药气味。
咔哒。
又是一声轻微的响,他扣动了扳机,不过枪膛里似乎没有子弹。
我半跪在地上,静静地喘息。”
你的命真大啊。”
六枚子弹却接连落在他掌心,咕噜噜滚到地板上,”居然哑火了。”
我的身体忽然后知后觉地冷起来,冷得直发颤,不得不抱紧自己的双臂,也还是难以抑制。
他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我,是老天阴差阳错,救我一命。
而此刻,他再一次钳起我的下巴,捏响了我的骨头,”姚小姐,你想踩着我掀了姚家的房盖,也要问问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。”
漂亮女人他是不缺的,如今我在他这,只不过是贱命一条。
而后,他松了手,掸浮灰似的将手掸净,掠过我时,干净的皮鞋蹭过我的裙子,”你愿意恼我,那你就恼着,若是想我哄你,那就别想了。”
”恼你?”
我气笑了,跪在原处仰脸看他,”我算个什么东西,也配恼你?”
一沓纸钞落在我脑门上,砸散了,纷纷盖在我身上,像是在撒纸钱。”
知道就好。”
说着,他将夹在指缝的一枚银圆顺着我领口投了进去,贴着皮肤,冰凉凉的,激得我打了个战。
哪怕是面对那些客人,我也几乎没有如此刻一般觉得屈辱过——那枚银圆顺着裙底落地,我的全身似乎又冷下来,冷得连牙都在哆嗦。
庄翰雨这个人,他可真是坏啊——怎么他这样的恶种都投了好胎,我倒像是生生世世作孽,才落得这个下场。
忍下眼泪,我打起精神笑了一下,摘去身上的纸钞,站了起来。”
我洗个澡再走,回去没热水了。”
说完,几乎是摇曳生姿地,我在他的注视下走进了浴室。
外头没有一点动静,我蹲在花洒下无声地哭了一会儿,关上水走出去,才发现庄翰雨已经睡了。
鬼使神差一般,我走过去,替他掖了掖被子。
一滴水落在他脸上。
他的手瞬间就捉住了我,黑暗里,那双没了镜片遮挡的眼睛锐利,仿佛生了钩。
他抹去了脸颊的水痕,沉默片刻后问我:”哭了?”
”没有,头发没擦干,淌水呢。”
我压低声音,小声同他说话,”干我们这个的,什么委屈没受过,哭得过来吗?”
他不置可否,将指尖的水珠碾平,忽然笑起来。”
真是喝多了,破天荒的,还发起绮梦来。”
懒懒地叹了口气,他轻佻地看着我,语气有些飘飘然,”梦里头我压着你,你还那样,白得很。”
我娇娇笑了一声,捶了一下他的肩,”怎么知道是我?
说不准,是你的小未婚妻。”
他不反驳,反而承认道:”也兴许是她,你们俩长得真像。”
”你同我说说她?”
”躺下。”
我的头发还半湿着,将他胸口衣裳都给洇透了,他推了我两下,架不住我蛇一样地缠着他。
在他的描述里,姚风铃和我很像,身材样貌,乃至声音,都跟一个人似的。
可姚风铃是怯怯的,含羞带臊的。
我是露骨的,放荡不堪的。”
喝了咖啡,还去看了场电影,将她送回家去了。”
他说。
于是我问他:”黑灯瞎火的,你亲了她没有?”
他没回答,自顾自讲自己的:”出来时她问我,听说洋人见面都要接吻,是不是真的?”
”然后呢?
你亲了她没有?”
他转过头来看着我,”你希望有,还是没有?”
我抿着嘴发笑,眼睛冷冷的,”我巴不得你将她吃干抹净了才好!
她在你这尝了男人滋味儿,高门小姐变**,那我可乐死了!”
听他半天不说话,我又说:”怎么,吓着了?
我的心肠可坏得很,你若心疼她,还是将我一枪崩了吧。”
”你也好,她也罢,同我都没什么情分,有什么心疼不心疼的。”
他听我这么说,反倒笑起来,”结婚这事,不是同她,也是同别人。
如今是姚家风头正盛,他日败落了,也一定是离了婚各过各的。”
”薄情寡义,那我呢?”
我问。”
你?”
他将手枕在脑下,轻声说,”我是图个三两天的新鲜,没存长远的心思。”
顿了顿,他又补了一句,”你要有什么打算,可得趁早了,别等我腻了你。”
”放心吧,等不到你腻了我。”
我坐直身子,回头看着他,”我想好了,再不跟你见面了。”
他目不转睛地看着我,似乎在品味我话中的意思。”
我知道你想什么,你觉得我在同你欲擒故纵。”
我笑了笑,迎上他的眼睛,”庄先生,此刻我还叫你一声庄先生。
你今天是真吓着了我,我想通了,我斗不过你们这些高门大户的,这就是命,我认了。”
看他的眼睛我就知道,他未必信我。
不过信不信不重要,这一句总要先唱出去,下一句才好接上来。
果然,顿了片刻,他又点起一支烟,橘黄色的火光忽明忽暗,”那今后想干什么?”
”本行呗。
这一年来我也攒了点钱,打算先换个住处,省着房东老来揩油。”
我边说边打量他的表情,可他压根没有表情。”
那好,我祝你生意兴隆。”
最后,他终于说。
他句句都要戳我的肺管子,话到了这个份儿上,多说无益,我起了身,从地上捡起两张钞票来,”身上酸得很,我搭车回去。”
”不送。”
他依旧靠在那里,动也不动。”
别送。”
走前,我多添了一句,”别待她太好,我说姚风铃。”
”再说吧。”
 我靠在酒店的外墙上,抽我从庄翰雨烟盒里偷来的一支烟。
腿抖得几乎站不稳了,除了累和冷,还有愤怒。”
再说吧?”
我冷冷地眯起眼睛,看夜色中霓虹闪烁的大街,”庄翰雨,再有什么话,我要你哭着同我说!”
我忘不了。
那枚冰凉的银圆划过皮肤的触感,还有快感和疼痛在骨髓里结成块的这一夜,我忘不了。
有个行人路过我,瞧了我两眼,压低帽檐儿,低声问我:”多少钱?”
我吐了口烟,冷声冷气地讥笑道:”瞎了你的狗眼,我是贵门小姐,你也配!”
”神经病!”
对方骂了一句,裹紧衣服消失在夜色匆匆里。
我仰起头,正看见酒店四楼阳台的护栏前,庄翰雨手扶在那里,那个我曾幻想过他会摔下来的位置,正在俯视着我。
真是贱啊,他高贵的眼睛忍不住地盯着我看,高贵的肉体忍不住地向我靠近……他可真是下贱啊。
明知我在演戏,在利用他,蒙骗他。
可他在这样的利用和蒙骗中,在这样一场桃色演剧里……分明也乐在其中。
想到这里,我昂着头颅从阴影中走出,在他的注视下走进光里去。”
再会,庄翰雨。”
这一次告别,换我轻声对他这样说。
 消停了两天,我真没再去找庄翰雨——跟他睡了一回,简直抽走我半条命去,只能歇着。
第三天也照样睡到大晌午,收了东西走下楼去,一眼便看见马路对面停着一辆别克汽车。
庄翰雨靠在车上,像在等人。
玻璃橱窗里有个雀跃的影子,穿花洋裙,由店员小姐左右围着,笑靥灿烂。
庄翰雨说得对,那真是一张与我分毫不差的脸。
不对,大概摸上去,要比我细腻光滑。
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她——姚风铃。
片刻,她提着纸袋推门出来,蹦蹦跳跳地来到庄翰雨的面前。”
翰雨,好不好看?”
她转了个圈,脸红扑扑的。
三天工夫,她现在叫他翰雨了。”
你都不肯陪我试裙子,只在这里躲闲抽烟。”
她嗔嗔地嘟起嘴,拽着他的手臂晃荡,”等结了婚,你可得戒。”
庄翰雨一言不发,可他那一双多情的眼睛,那总是含笑的嘴唇,你想如何解读,都是行的。
姚风铃的脸又让他看红了。”
行了,咱们走吧,父亲说这附近乱得很。”
她挽住他手臂,由他开了车门,又问,”待会儿咱们吃西餐?”
庄翰雨应了她,绕到另一侧去,正欲落座时,却与路这边的我对上了脸。
他刚要钻进车里的身体一顿,漂亮的眼睛捕猎一般,锁住了我。
我朝他微微点头,便看见他上了车,嗡的一声驶远了。
我向前走了几步,却不免要停下来笑自己一会儿——刚刚在路边看见他时,我竟有那么一时半刻,以为他找的是我,等的是我。
我就这样站在路边笑,冲着对面橱窗里的花裙子笑,拽着自己的布褂子笑。
身后忽然有人远远地按了汽车喇叭,待我回头,别克汽车正好停在我的身边。
我低下身去,他也刚好降下车窗。”
不是说再不跟我见面了?
何苦跟着我,倒像是痴情怨妇。”
他扶了扶眼镜,笑着对我这样说。
我愣了一下,猝不及防笑出了声,”你这人脸皮真厚,我住这里。”
见他不信,我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木楼,”我就住那上边。”
他兴许觉得自己丢了人,半天不说话了。
于是我顺着窗口往车里看,没看见姚风铃,”她呢?”
”说是遇见她同学,改天再约。”
说话间,他下了车,嘱咐司机先走。”
我说嘛,你不会丢下她来找我。”
不等他开口,我抢先一步同他道别,”那我先走了,庄先生。”
听他叫住我,心底的窃喜和快意令我战栗不止。
他是只晕头转向的狼,半边身子都已探进这香喷喷的陷阱里。”
你去哪里?”
他问我。”
见客人去,怎么,你要送我?”
我想从他眼中捕捉到一丝不快或是恼怒,但都没有,他是只狡猾的狼。”
同你开玩笑的,我到前头买早点去。”
我改口说。”
这会儿都中午了。”
他随我慢悠悠地往前走,一前一后,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,”怎么起得这么晚,是昨晚上累着了?”
我用肩膀朝他撞过去,”想臊白我直说,阴阳怪气什么呢?”
”你不就是干这个的?
臊白你怎么了?”
他明知我不爱听这些,却故意给我找不痛快似的,偏要摘出来说,讲实话,我是真不明白他什么意思。”
你要是瞧不上我干这个,带我从良不就完了?”
我往上抬了一句,说完却又有点后悔,这话一说,倒像是我要赖上他似的。
果不其然,他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,漠然地哼了一声,”酒店的被子不知道多少人睡过,也不耽误我睡上去。”
这话简直恶毒,要将”泄欲”二字刻在我脸上。
我自己都未曾注意到,我正在阴阴地瞪着他。
双手推在他身上,用足了全身力气,我整个人都跟着往前捯了三步。
庄翰雨猝不及防,被我推下马路边沿。
轮胎狠狠蹭过地面,声音刺耳,车头离他只有半寸,几乎碰着了他的衣服。
司机按了两声喇叭,探出头来,”不要命了!
在大街上闹什么!”
而庄翰雨站稳了,没理会司机,就那样在马路**,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”
可惜了。”
我抿着嘴唇回看他,声音低得像是魔鬼施咒,”真该撞死你。”
镜片后,他的眼睛被睫毛遮去一半,黑眼仁一颤一颤的。
久久,他盯着我,阴森地笑起来。
他高大的身躯向我走来,重新迈上台阶,站在我的正前方,”不如我们赌一赌,姚河贞,我们谁先死?”
”那还是我先死,化作厉鬼附在你未婚妻身上,纠缠你生生世世,子孙万代。”
我说。
他听后笑意更甚,咬着牙问我:”若你不能?”
”那我哪里都不去,投胎都不会去。”
这是个荒唐的赌约,在一个荒唐的午后,缔结在我们两个荒唐人之间,催生出后来的许多荒唐事。
 卖早点的早歇了摊子,我白跑一趟。
庄翰雨依旧慢悠悠地跟着我,丝毫不忌惮我刚才险些害他撞死。”
不如我请你吃西餐?”
他忽然这样说,换来我的一个白眼,”就当给你赔个不是。”
”我不爱吃西餐。”
我表情冷漠,语气生硬,转身时故意地撞过他的肩膀。”
那你爱吃什么?”
问这话时,我听见他语尾长长的抒气,带着强忍的愠怒——如今他对待我,也不过只有一句话的耐心。
这也算是进步,毕竟三天前他还对我说,别想让他哄我。
我将他推至了耐心的边界,如今,要再动动手将他勾回来。
我伸出食指,顺着他的喉结往下划,划过他大衣的领口,最终穿进腰间的系带里去,将他向我勾过来。”
我爱吃什么你不知道?”
前半句让我说得暧昧,后半句更让我说得泛酸,”她爱吃什么你倒知道。”
庄翰雨的嘴角微微往上翘,无声地看了我一会儿,最后说:”懂了,咱们也去对面商场,买东西。”
店员一见他就迎上来,热情地叫他”庄先生”,见到我时却很疑惑。”
姚小姐?”
调整片刻,她微笑着问,”二位是落了东西在店里?”
”没有,我们随便看看。”
明知她认错了人,我没否认,反挽着庄翰雨的手臂,亲昵地说,”翰雨,咱们走吧。”
他不说话,只随着我往前走,在卖女士睡衣的地方停了下来。
丝绸真滑啊,比女人的皮肤还滑。”
你瞧。”
庄翰雨忽然低下头来同我说话,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,那里摆着一对毛茸茸的小狗耳朵,还有一截狗尾巴。
不等问我,他转头示意店员,”包起来。”
店员点点头,红着脸走开了。”
庄先生,你可真会恶心人啊。”
在哂笑中,我轻声说,”跟别人倒会装绅士,知道要送花裙子,怎么轮到我这就是这几根骚毛了?”
他却比我更会讽刺人,”姚小姐,上午不是给你买过花裙子了?”
店员毕恭毕敬将纸袋子递到他手上,被我劈手夺过,”你倒会选,这狗尾巴配我,更配你!”
”既然喜欢,你可得让我开心开心。”
庄翰雨这个男人,跟我遇过的那些不同——他比他们更坏,更自私,更冷漠,更聪明,也更有魅力。
他不会因我的勾引而垂涎三尺,晕头转向,也不会因我的刺激而自乱阵脚,神志不清。
他说他对我只有三两天的新鲜,恐怕不是,至少现在不是。
他不只想要短暂地占有我,还想要彻底地将我破坏、击溃。
他要我做他活的玩具,我的理智和尊严是他拿来燃烧的催情剂。
恐怖的是,我认识到,我对他也是如此。
下午两点的太阳很晒,我遮着眼睛,对他说我先回家了。”
你真住这里?”
直到此刻,他还是不信。”
那你跟我上去,看我开了门再走。”
我说。
我分明只是抬杠,可他还真跟了过来。
他太高了,要躬着腰才能不让那些挂在楼道里的内衣裤糊在他脸上,可即便如此,那样子也并不滑稽。
我拿钥匙开了门,转过身抵在门板上,”瞧见了?
回吧。”
”不让我进去坐坐?”
他脸皮还挺厚,竟然这么问我。”
连口茶水都没有,你坐什么?”
我轻轻推了他一把,”我这里向来不让男人来的,你要拿我这当娼窝子,可是打错了算盘。”
”不跟男人过夜,不带男人回家,你的规矩倒不少。”
”要不怎么说男人贱,偏听我一个**指挥!”
他阴阳怪气了半天,无非就是想说这两个字,如今先叫我说了出来,他倒一时没有话说了。
天说阴就阴了,蒙了一层灰,轰隆隆的一道雷,像要把天劈开似的,豆大的雨点就这么掉下来。
我忙遮住头顶,又推了他一把,”赶紧走吧,看一会儿下大了。”
一旦下起雨来,我的木屋子也跟着发潮,怕出事,我从不敢点炉子。
此刻,听着雷雨,我靠在门板上,心里默默查了五个数。
拉开门,庄翰雨还站在那里,雨略微打散了他的头发。”
啧,真是要了命了。”
我伸手将他拽进来,门再度关上,雨声因此小了一些。”
别坐床上,那有椅子。”
我递了条毛巾给他,”干净的,衣服脱下来我给你擦擦。”
他倒还真听了我的话,一声不响地脱了大衣,坐在椅子上擦头发。
他太高了,衬得椅子很小,坐在那里可怜巴巴的,还有点可笑。
于是我背过身笑了一会儿,”你说你非来干什么?
我都说再不跟你见面了。”
”再等等吧,等我腻了你。”
他边说边摸出一支烟来。”
我先腻了你!”
我从他嘴里抢下烟,收进抽屉里,”别在我这抽,当心把房子点了。”
他的大衣分量很沉,我得双手抱着才不至于拖地,擦去了浮水,我往口袋里摸了一把,笑着问他:”哟,今儿没带枪?”
”上你这来还用带着枪?”
”上我这来才得带着枪呢。”
我将他大衣挂好,朝他走过去,”这楼里住的都不是什么好人,你算是来错了地方。”
走前,我用油纸塞住了木墙上的裂缝,估计被那洋房东抽走,此刻又漏进雨水来。
我指了指那道裂缝:”洋鬼子老爱从这偷看,要不是还住着他的屋子,真想一锥子捅过去。”
这事我跟他提了第二回了,实际也是有点想让他出钱给我换屋子的意思,他未必听不出来,只是不搭茬。”
你这里收拾得倒蛮干净。”
他伸手从矮柜上拿起一本书来翻,”你读书?
还是双语本。”
”嗯,别人送的,我喜欢读。”
顿了顿,我将头发拢至耳后,轻声说,”但我只认得中文。”
他于是摊开书本,缓缓地念起来。”
年复一年,那良辰在殷切的盼望中翩然降临,各自带一份礼物』分送给世人,年老或是年少。”
他讲英文的时候真好听,我听不懂,只觉得好听。
他湿润的头发此时垂下来,镜片后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书页,不复凛冽,终于有了一点点柔和的神采。
察觉到我的出神,他合上书,抬起头问我:”你在想什么?”
”我在想……”我微笑地看着他,其实此刻并不觉得悲苦,”我在想,我要卖几回身子,才够跟你坐在一起喝杯咖啡。”
他的眼睛一动,忽然说:”别这么想。”
气氛有些煽情,温柔不合时宜。
于是我们心照不宣,默契地分别低下头去,用干涩的咳嗽赶走了片刻的温情。
屋里只有一把椅子,他坐着,我靠在墙边站着。
他忽然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膝头,我怔愣了一下,走过去坐在他腿上。
他搂着我的腰,我环着他的脖子,彼此脸望着脸。”
我将来想要个女儿。”
说完,他又补了一句,”可又担心这世道,女孩受委屈。”
我轻声说:”同我说有什么用?
这事你跟姚风铃商量去。”
”不提她。”
他的食指带着淡淡烟味,拨弄过我的嘴唇,像怕惊扰什么似的,将声音放得很轻,”你跟她,她跟我,我跟你,这是三码事。”
他的嘴唇一点一点凑近我,镜框已经碰了我的脸。”
我教你。”
他的嘴唇柔软,燥热,干涩,内里才是湿润的,”阿贞,我教你接吻,我教给你。”
后来我回想起来,这是他第一次叫我阿贞。
这个时候他在想什么呢?
是在窃喜我咬了他的鱼钩,还是真专心致志地接一个长吻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原来吻是这样的滋味——眼睛是自然而然闭起来的,于是就听见他换气的声音,闻见他呼吸的味道。
接吻,就是哑巴身上的一道口子,无声地暴露在空气里,呼呼喘息。
他手探过来的时候,我回了神。”
你听不懂话是不是?
我这里不留男人过夜的。”
这句拒绝太过生硬,我好不容易勾住了他,此刻不想前功尽弃,”等你有空了,我们在酒店见面。”
他似乎没想到我真会拒绝,手还停在我身上,表情滑稽得很。
雨还是不停,越下越大。
大眼瞪小眼瞧了半天,我靠着柜子看起书来,他则还坐在那,玩那一对他买回来的狗耳朵。”
戴上给我看看?”
”戴什么戴,作践人你真有一套。”
我笑着骂了他一句,又问,”不给你家里捎个信,叫人来接你?”
”我自己在外边住。”
”就你这么一个儿子,还不紧着点,天天由着你在外头胡来。”
他又走过来,从后边搂住我的腰,亲昵地蹭我的脸和肩,哑着嗓子说:”今晚雨不停,我就住这了。”
”不成。”
”只睡觉,不干别的。”
”说出来你自己信不信呢?”
我笑眯眯地转过身,”你们这些公子哥什么脾性我都知道,越说不成越是心痒痒。
遇见投怀送抱的不爱搭理,遇见有点性格的,反倒软磨硬泡起来。”
”是了,烈女怕缠郎嘛。”
他来了劲,不再跟我打商量,强横地将我扛到床上去,拽散了被子,缠绵地吻我。
一回生二回熟,我也回吻着他。”
等会儿。”
我醒了醒精神,从床头抽屉里找出一张小纸,一盒朱砂,画了道符贴在肚子上,”来吧。”
他愣了愣,戴回眼镜,对着我的肚子研究起来,”这是什么?”
”避子符。”
他听后笑了一声,问我:”管用吗?”
”图个心安,总比不画管用。”
想了想,我又说,”实际我也不知道,只看我妈画过,她也做这个。”
他的表情又是略略一变,虽然稍纵即逝,却没逃过我的眼睛。
但也只是一瞬,庄翰雨很快又微笑起来,大手扯着我的脚腕将我拖过去,手指隔着那道符搔痒。
痒得我全身发红,挣扎着笑起来,变作吟哦,最后变作尖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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